府里老人都偷偷道,明家大小姐每日活的这气吞山河的架势,真是白瞎了名字里这个温婉清丽的“荷”字。
明境荷从小在父亲的军营里厮混,伊始还是个糯米团子,就爱拿着小木剑杀杀杀。陪她一起胡闹的,还有宗政府的嫡长少爷宗政潜。
宗政家世代书香门第,出了这么个爱滚泥坑打打杀杀的小子,真真是让人匪夷所思。只是众人都道年少心性,也没人拘束他俩,甚至在明境荷豆蔻之年,明老将军看出了点苗头,就和宗政大人心照不宣地,把婚约定下了。
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
明境荷从襁褓长到亭亭少女,眼里除了刀剑,就是宗政潜。她知道父亲和宗政家定下的婚约,也知道自己迟早要嫁进宗政家。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的明境荷,竟也对嫁为人妻的生活隐隐有些期待。不为别的,只是那人是他而已。
“沉粼,以后我到你家,在你家后院辟一块校场练剑行吗?”明境荷跳着坐到书案上,一边吃零嘴一边笑嘻嘻地俯身,和正在练字的宗政潜说话。
宗政潜笑叹了口气,放下笔,搂着明境荷的腰把她放下来:“小心摔着了……别混说一气,姑娘家家,被人听到了要笑话的。”
明境荷嘁了一声,满不在乎地拍拍手:“我又不是瓷娃娃,这么点都能摔坏。反正都定好了,你不许抵赖!你抵赖,我就咬你信不信!”
“好好好,”宗政潜笑着一捏明境荷的脸蛋,“以后夫人想耍刀就耍刀,想练剑就练剑。我带着你天天去围猎跑马,如有抵赖,你就叫发发咬死我,好不好?”
发发是明境荷养的一条敖犬,还是他们小时候一起胡乱起的名字,如今也有十岁了。明明是明境荷自己先开口撩拨,听到宗政潜的一句“夫人”反而红涨了脸,又羞又赧地笑骂着要打他。
宗政潜逐渐不似小时候跳脱,坐在屋里习书练字的时间比户外玩耍更长了。人直说宗政少爷长大懂事,懂得要为父亲分忧了。明境荷虽然有些可惜,但她的沉粼终究要长大,沉稳下来变得更有担当,也很好。更何况,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玩闹的永安城混世霸王了。
明老将军的身体每况愈下,明境荷时常代她父亲去军营巡逻练兵,时间长了,士兵都尊她一句“明小将军”。她和沉粼走向了不同的道路,但她总相信,她爱沉粼,沉粼也爱她,两人的心,是永远不会分开的。
永安城的天说变就变,明境荷从郊外踩着雨水湿漉漉地赶回家,一进家门就看见宗政潜背着手立在她家院子里,脸上的神情让她不由自主收了要脱口的玩笑。
“北境有敌情,匈奴入侵。”宗政潜短短一句话,就让明境荷停滞当场。
齐国举朝上下,最有威望的武将只有她父亲明峥,可明老将军卧病多年,上朝都是频频告假,这两年更是虚得厉害了。但若就此说大齐无人,那可是大错特错。如今的明境荷,已经完全能凭巾帼之身,跨马领军与那匈奴背水一战。想到这里,明境荷已经在脑中勾勒好了自己穿上战甲,拿着剑的样子。
然而紧接着,宗政潜又说出了下一句话。
“小荷,我想上战场,你愿意帮我吗?”
明境荷愣住。
她看着宗政潜垂下眼睫,压抑又不甘地说着自己的想法,说他怎样渴望习武,怎样被家中长辈施压,困在书房里学那些治国之道,又是怎样夜夜偷练,攻读兵书,向往有朝一日上阵杀敌,为国效力。
“子承父业,我为家族活到今天,这一次,是我唯一做自己的机会。”
宗政潜说完,像是吐出陈年固疴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明境荷沉默良久,开口说道:“好。”
“真的?”宗政潜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,激动地看着明境荷,突然上前紧紧抱住了她。
明境荷拍拍他的背,只是笑了笑,把在郊外摘的莲蓬放到他手里:“清河畔摘的,很甜,你拿回去吃。”
朝上人心惶惶地谈论外敌入侵时,明境荷递了牌子,从宫门外一路走上朝堂。朝中大臣看着周身气势与明老将军如出一辙的明境荷,看到救星一般望着她,什么巾帼不让须眉的奉承都打好了腹稿。谁知明境荷站定在皇帝面前,说的话却不是自请出战,而是字句铿锵的:
“启禀皇上,臣女以为左丞宗政大人有勇有谋,堪当剿灭匈奴大任。”
众臣哗然。让文官出征,简直滑天下之大稽。一时间质疑声四起,对于宗政潜和明境荷二人的情谊也被搬出来挞伐,直指明境荷不顾大体,胡搅蛮缠。
皇帝波澜不惊,淡淡看向下首的宗政潜。宗政潜走了出来,把请缨出战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年迈的皇帝没有向旁人一样跳脚,只是转向明境荷,笑看着她问:“境荷,你拿什么担保,宗政潜确有能力出战呢?”
明境荷一咬牙,看着皇帝道:“臣女拿明家世代武将名誉担保,臣女看中之人,不会有错。”
国家大事,明境荷不会开玩笑。她亲眼见过宗政潜练剑的身手,也看过他与老将排演战术对答如流。抛去私人的因素,她依然相信宗政潜的能力。
最终是皇帝力排众议,拍砖敲定了宗政潜的主将位置,再任命另两位武官为副将从旁辅佐。明境荷看着宗政潜眼里的光,心头的一点酸涩被自己轻巧巧地揭了过去。
出征那天,宗政潜一身玄甲,佩剑腰侧,清晨的日光晕得他仿佛周身浮动琉璃的光泽。他紧紧抱着明境荷,在她耳边留下一句,“等我回来娶你。”
明境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在心里想,我等你。
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。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。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。
夹道百姓的欢呼声沸反盈天,作为主角的英雄将军宗政潜却无心留连享受,只是快马加鞭地往永安城赶。他答应过她,打完仗回去,便要娶她过门。
可回到家中,父亲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却止住了他的身形。
“你不能去找她。为父已替你向林家提亲,择个良辰吉日,便娶了林家姑娘进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宗政潜的脸色倏忽变了,不可置信地颤声问道,“父亲,不是说好了,孩儿上战场把功勋挣到了,您就准我与小荷完婚吗?”
“今时不同往日!你战场杀敌,英勇非常,朝中上下都对你刮目相看。可你想过没有,你大胜归来,在朝中风头无两,会令多少人心中忌惮?皇上龙体不佳,皇室熹微,你在此时与最大的武将家联姻,更是树大招风!”宗政老爷冷冷地看着他道,“你是宗政家最锋利的一把刀,绝不能折在这里。潜儿,急流勇退,暂避锋芒,你的一切都要按照计划一步一步走,儿女情长,在家族的大计面前,是最没用的东西,你明白了吗?”
宗政潜还未脱下玄甲,攥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过了良久,他终是道:“孩儿明白。”
左丞宗政大人在一片质疑声中领兵上战场,却用一场场漂亮的战绩狠狠打了怀疑者的脸。宗政氏一跃成了当朝最炙手可热的家族,便也免不了另一层怀疑和忌惮的风言风语。而就在此时,宗政家却忽然宣布,宗政潜将迎娶礼部尚书之女林婉为正室夫人。
一时间更多的声音冒了出来。有人说,宗政家此举明智,与文官联姻,既保全了实力,又不会太过打眼,叫人拿不住错处编排。也有人想到宗政家与明家曾经的婚约,有些惊讶宗政潜会弃自己的青梅竹马于不顾。邻里坊间多了一群看明境荷笑话的,暗讽明家江河日下,连掌上明珠的亲事都会被人放鸽子。怀疑宗政家图谋不轨的声音,倒是被这波舆论盖了过去。
处在漩涡中心的明境荷,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什么人都不肯见。
被明府家丁明怼暗骂地拒之门外数次之后,宗政潜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翻墙爬进了明境荷的房间。
险些拿红缨枪把人扎漏的明境荷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,放下了武器,转身便走。
宗政潜急急抓住明境荷,把人带到怀里。
“对不起小荷,你听我解释!”
出乎意料地,明境荷停了下来,转身看着他:“他们谁说的我都不想听,我就在等你解释,你说吧。”
宗政潜痛苦地一闭眼,把腹中翻江倒海的悔恨与无奈颠来倒去地说,为了家族,暂避锋芒,权宜之计,怎么听都是合情合理。明境荷觉得自己再闹,好像反而显得自己不讲道理。
明境荷深吸一口气,道:“别和我讲那些道理,我要听你自己的想法。”
宗政潜凝视着她,忽然揽住她的后颈,深深地吻了下去。
明境荷咬着牙关一动不动,睫边颤动的泪珠洇湿了两个人的脸颊。
“小荷,我不爱什么林家小姐,我只爱你。你等我,等风头过了,我就跟她和离,我一定会娶你。”宗政潜喃喃地在她耳边说的情话,却像刀刃一样扎在她心里。
明境荷用力推开宗政潜,又捏紧了红缨枪。
“你回去吧,别再过来了。”
“小荷!”
男人在身后唤她,她像发了疯似地越跑越快,再也不想回头看。
明明痛恨,羞愤到咬牙切齿,可看见罪魁祸首时,她还是硬不下心肠。她不愿相信她的沉粼是个鬼话连篇的人,可是梦境被生生打碎,那口积压在喉的逆血,她又该怎么咬牙咽下?
偏生落花有意,流水有情也似无情。
林婉做梦都想不到,自己真能嫁给那位少年英雄。
彼时,林婉还是个垂髫小姑娘,粉嫩嫩的女娃,落单难免会遭坏心人的觊觎。
就在她和家仆走散,差点被人贩子抱走那天,从天而降的少年,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。
人贩子不拿他当回事,还想一脚踹开,不成想那少年真是有本事在身,锋利的短剑说刺就刺,把人贩子的腿肚扎得血流如注,吓得人一瘸一拐逃了。
“沉粼,你小心点,误伤了人质怎么办?”另一个红衣少女走出来,明明和林婉一般大,眉眼间焕发的亮色却忽然让她有些自惭形秽。红衣少女扶起她,柔声道,“你别害怕,我是明家大小姐,沉粼是丞相的儿子,那个人被打跑了,绝不敢再来找你麻烦的。”
被换作沉粼的少年看着明家小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又想起什么似地,随手摘下衣领上充作扣子的海珍珠,放到林婉手里,拍拍胸脯道,“要是那人再找你麻烦,你就拿着这颗珠子去丞相府找我,我替你主持公道。”
红衣少女柳眉一竖,叉着腰道:“每次做英雄的都是你,还给人小姑娘送信物,谁稀罕你那破珍珠!”
“又不是给你的,略略略……”少年做着鬼脸,和红衣少女打打闹闹地走远了,只留下林婉,呆呆地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握着那枚莹白的海珍珠。
此刻穿着火红嫁衣的林婉,手心紧张得出了汗,却还是紧紧握着那颗细腻的珠子。
眼前的一片红色倏忽豁然开朗,林婉抬起头,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英雄。
宗政沉粼,年少的稚嫩已经脱胎不见,温润如玉的面容,眉峰又染着沙场的肃杀味道,是她梦寐以求的郎君。
林婉心跳得快要蹦了出来,手指轻颤,下一秒就要拿出那枚珍珠,款款向夫君叙说年少的趣事。
而宗政潜却在揭完盖头之后,转身在桌旁坐下,自顾倒了一杯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
他放下酒杯,对着床边的林婉客气却又疏离地作了一揖:“林姑娘,想必你也知道,你我二人联姻,只是权宜之计。在下一心所念只有明境荷一人,请姑娘见谅。无论如何,是在下亏欠姑娘,该补偿的,一点都不会少。”
林婉愣了半晌,终是抬起头对宗政潜涩然一笑:“妾身不会为难大人,请大人放心。”然后把珍珠扣子轻轻地塞回了袖子里。
宗政家娶妻,排场大到整个永安城都轰动了,偏偏明府大门紧闭,没有一个出来看热闹的。
明境荷在房间里发呆发了好几日,下人想开导她围在她身边讲笑话,她就跟没听见似地。然而有一天,她托着腮看窗外时,终于被奶娘的一句话唤回了心神。
“发发……你说发发怎么了?!”明境荷蓦然一惊,回头看奶娘满脸凄然地又重复了一遍:“小姐,你去看看吧,发发快不行了。”
明境荷飞奔到后院,她曾经划了半个院子给敖犬遛弯,怕它落水,连池塘都被将军照着明境荷的意思填了。此时为发发改造的后院,却没有了它跳脱的身影。
发发躺在草窝里,周身的黑毛失去了原本的光泽,突出了嶙峋的脊骨,倒在地上沉重地喘气。久病在榻的老将军明峥,披了一件大氅蹲着看敖犬的情况,听到背后的动静,老将军回头看了一眼,轻笑道:“境荷啊,你来了。”
明境荷看着自己父亲苍白的脸,一阵酸涩便涌上了心头。
“爹,你……发发它怎么了?”明境荷咬了咬嘴唇,轻声问道。
老将军仍是笑着:“它太老啦,十多岁,已经是狗的极限啦。不管是人还是狗,都有离开的一天的。”
明境荷恍惚想到,当初和宗政潜说笑时,说他若负她,她就叫发发咬死他。
可是现在,发发也咬不动他了,父亲也病得走不动了,再也没有人可以替她出气了。
她强忍着难过,和父亲一起轻轻抚着发发的身体,直到发发沉重地合上眼睛,腹部再也没有起伏。
明境荷终于控制不住,呜呜地哭出声来。杀伐决断一辈子的老将军抱着女儿,拍着她的背,和声细语地安慰着。
过了许久,啜泣声小了下去。明境荷红着眼睛,认真地对老将军说:“爹,你放心,我明境荷,往后余生,一定会活得风风光光,漂漂亮亮的。”
“这才是我的女儿嘛。”老将军释然地笑起来。
老皇帝驾崩的消息来得那样突然,还没安定几日的永安城,流言蜚语一时间又甚嚣尘上。
原本皇室虽弱,老皇帝还有几分威信在,能和宗政一脉分庭抗礼,朝堂还能相安无事。可老皇帝突然驾崩,年轻皇子宁城猝不及防被推上皇位,支持其他皇子的大臣纷纷倒戈,皇室威信一下子大不如前。宁城和心腹商议许久,最终找出了权衡势力的最佳办法,联姻。
圣旨颁到府上的时候,老将军已经药石无灵,躺在床上倒着数日子了。一接到圣旨,又怄出一口老血,把最后一点元气吐得差不多了。
明境荷在榻边侍药,顺着父亲的气,一遍遍地说着,为国效力是女儿的本分,女儿一点都不委屈。老将军抓着她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着,墨儿,我对不起你,还让我们的女儿受这种委屈,我没脸见你,诸如此类。墨儿是明境荷故去娘亲的小字。明境荷听着难受,也很累,只能把一切情绪,都麻木地封在脑后。
明境荷端着药碗去后厨时,又碰到了翻墙闯她府宅的宗政潜。
“宗政大人,您堂堂左丞,擅闯府邸,恐怕不太妥当。”明境荷远远站定,福身一礼。
宗政潜却不管这些,惶急地说:“你别嫁给宁城。”
直呼皇帝的名讳实为大不敬,明境荷闻言皱紧了眉头,低头道:“圣旨已下,由不得我说不。”
“我可以向皇上请旨,先求娶你!”宗政潜猝然道。
明境荷心里一阵刺痛,被她刻意遗忘的伤疤又被揭了出来。“然后呢?做你宗政家的妾室,不得穿正红,梳歪发髻钻□□,对林婉低眉顺眼叫姐姐吗?”明境荷凄然笑道,“宗政潜,你把我当什么人?”
宗政潜卡了壳,声音颤抖起来:“我以为,只要我们二人的心在一起,就不用在意那些外物……”
“这么说来,那倒是我势利了?”明境荷冷笑,“有些时候,我真的觉得你天真得可怕。外面人人都在说你宗政家功高震主,你却在此时过来说什么要娶我的话。我若是进了你家门,明家和宗政家的势力结在一起,皇室还怎么活下去?你宗政家和皇室之间,还能善罢甘休吗?还是说,你本意就是想破坏明家和皇室的联姻,要是明家倒戈成为你的筹码,就皆大欢喜……”
明境荷一字一句,说得宗政潜心惊得要冒出冷汗。这些虽不是他的想法,却是他父亲私下里千方百计筹划的东西。明境荷她,混天混地厮闹十几年,其实一点都不傻。
可他不是这个意思。宗政潜只不愿承认二人的处境,不愿明境荷嫁做他人妇,让他二人再无可能。还有一点私心,将来王朝更替,腥风大起时,他不想伤及明境荷。
然而这些,如何能对明境荷说出口?
明境荷得到久久的沉默,心里的最后一点幻象终于碎裂。
“……你非嫁不可吗?”良久,宗政潜开口。
明境荷闭上眼不愿看他,终是道:“明家,是王臣。”
“好,我明白了。恭祝明小姐大喜。”宗政潜丢下了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明境荷想笑,出口却是一声不争气的哽咽:“宗政潜你可真狠,你成亲时,我也没到你面前恭祝你大喜啊。”
饶是心头千回百转,出口只剩不复相见。
明将军之女明境荷,在建文帝登基三个月后,入宫为妃,赐居钟粹宫。
皇上赐妃号时,派小太监来问明境荷的意见,明境荷想了想,随口道,那便用“荷”吧。
荷这个字,是她阿娘取的,分明与她平日作为大相径庭,却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和谐感。皇上大手一挥答应了,封妃大典便风风光光提上了日程。
明老将军终是没有撑到女儿出嫁的日子,拉着女儿的手意识不清地胡言乱语,最终溘然长逝。明境荷穿着白衣,在灵堂静静守过头七,便回头换上了宫里送来的婚服。
流水般温软的衣料,密密缀着的云珠金穗,穿在明境荷的身上,说不出的好看,连送来衣服的女官都赞叹不已。明境荷轻轻摸着衣服上的刺绣,思绪一晃飘到那天她骂宗政潜的时候,说嫁给他不穿正红,把发髻梳歪的话,自嘲地笑笑。她这辈子,是没有做正妻的命了。反正现在,嫁给谁都一样。
她从前没有见过宁城。皇帝的子嗣十七八个,个个不是省油的灯。那些哥哥弟弟早就虎视眈眈地盯着皇位,却不想什么都还没用上,皇帝就先驾崩了。这还不算,毕竟皇帝生前没立过太子,他们都还有机会,结果没等他们闹,刚成为太后的老皇帝发妻便拿出了老皇帝预留下的圣旨,封八皇子宁城为太子,继承大统。
宁城从没想过皇位会落到自己头上,可圣旨已下,再怎么着也只能硬着头皮接。压下皇子们的躁动已经费尽他和心腹的毕生修为,又来一个宗政氏,实在是叫人招架不住。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找明家联姻。虽说明家老将军殁了,但他的独女在军中颇有威望,军营里的老人也还对明家忠心,这一番折腾总算是稳固了局面。可这样一来,总归是对明大小姐委屈了。
“明……境荷,谢谢你肯帮朕。今后的日子,朕会尽自己所能保护你。”宁城坐在榻边,坚定地对明境荷道。
明境荷呆了呆,摇头笑了笑:“皇上别这么说,明家历代忠于皇室,这是我……妾身的本分。”
初为人妇,对丈夫的谦称她还别别扭扭地有些说不出口。宁城看出了明境荷的尴尬,轻拍她的手背,笑道:“你不习惯,就自称‘我’。在我面前,你永远不必卑微。”
宁城连自称都换了,让明境荷又是一阵动容。她对宁城笑着,在心里想,好一个撩妹高手。
宁城本该是个醉心风月的多情公子,吟诗作对,花赠美人,后宫的女子个个爱他爱得昏天黑地。明境荷与他本就是合作关系,可也被他春风化雨的笑容吹得好一阵头晕。
三个女人一台戏,宁城的后宫,不知道能唱多少台。御花园姐妹相遇,就是一出游园惊梦,早上戏台抢头座,就是一场三打祝家庄,若家宴请了所有妃嫔同乐,可了不得,乐得一台大闹天宫。明境荷起初还看热闹看得来劲,时间一长便觉得无聊了,闷在房间里踢凳子玩。
过了几天,宁城就派人修缮了她的寝宫,在她后院开了一个大校场,请了一堆刀剑师傅,一天到晚叮叮当当打得火热。
她想骑马,宁城满皇城找了最乖顺的煽马,拍着胸脯说要带她骑,结果是明境荷在马场临阵降伏了一匹未驯化的烈马,酣畅地骑着玩了一整天,而宁城自己趴在煽马上,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救命。
其实明境荷不太懂,自己不是宁城的褒姒,为什么他要做出一副为她烽火戏诸侯的样子来,还以为这是他撩姑娘的新把戏。而就在一天午后泛舟时,明境荷一个没站稳摔进了湖里,宁城大惊失色,想也不想地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救她时,她才终于明白。
她哭笑不得地把不善水性的宁城救上岸,在众人惊掉下巴的表情中,打脸按胸脯,终是把宁城呛进肺里的水逼了出来。
“咳咳咳咳咳……”宁城翻着白眼醒过来,第一反应就是去抓明境荷,“境荷你在哪?别怕!我来救你!”
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没事了,你救到我了啊,乖。”明境荷安慰孩子似地温声道。
宁城看着明境荷许久,忽然做出了更惊世骇俗的举动。他把明境荷的脖子往下一扯,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。
明境荷抱着宁城湿漉漉的肩膀,僵硬了好一会儿,竟是没有死咬着牙关,心一软任他去了。
她即使是嫁给宁城,也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,宁城愣是凭着自己带着稚气的蛮劲,把自己风华滟滟的脸一笔一笔刻进明境荷的脑海,让她再也忘不掉。
宁城到底是什么人呢,明境荷贴着对方濡湿的呼吸,呆呆地在心里想着。朝堂之事每每左支右绌,还总要她出手决断,说起来,真不算个合格的皇帝。
可他现在在她的眼前,在她的呼吸里,像个真正的帝王一样,披荆斩棘走进了她的心。
宗政潜恨着所有人。
他恨自己生在宗政家,恨家族是前朝皇室血脉,恨他生来就要与看见的每一个人为敌。
从前他与小荷到处玩耍时,家人没有拦他,他还暗自庆幸,却不想这一步,其实也是家族的安排。
宗政老爷和明老将军定下婚约,就是想有朝一日得到明家支持。可宗政潜优秀得出乎意料,连领兵出征都能完成得如此漂亮。到此当口,未免太过打眼,放弃明家联姻当然是最好的选择。何况明老将军身体不好,明家只剩这么个姑娘,已经不成气候了。
如今宗政潜在家族的安排下,左丞做得风生水起,文官武将都怵他三分,朝堂之上,再也无人能出其右了。
可是宗政潜却愈发阴沉冷漠,孤僻专断,全府上下,也只有夫人林婉,才能劝慰一二。
林婉其人,实在是全府上下都交口称赞的好。府里人都说,就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家主夫人。
宗政潜心里憋着一股邪火,这邪火对着谁撒都好,就是对上林婉那双眼睛时做不到。林婉从不到他跟前碍眼,也不会评论时政,只有在他怒摔东西,下人慌慌张张去请她时,她才会端着一盏菊花茶,替他捏捏肩膀,柔声陪他说话。
他没有办法对林婉犯浑,很多东西,本就是他欠林婉的。
看着那双眼睛久了,他也会恍惚,这个柔似水的姑娘,和记忆里那个风风火火的身影,一点都不像。林婉,原本是他和明境荷在一起时,最看不上的那种花瓶类型。可现在,心里那个空缺,好像被一汪浅水填上了。
假如故事可以这样结束,岁月静好的两不相欠,大抵也是好的。
镜花水月,一碎弹指间。
几近年关,皇帝都要在宫里摆几道家宴,宴请近臣及其亲眷。明境荷和宁城靠在一起,挣不开对方黏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,只好笑骂一句,随他去了。两人借衣袖的掩盖并肩走在一起,直到进殿接受大臣的跪拜。
明境荷瞥了一眼,看见侧首第一个便是宗政潜和林婉的位子。
“贵妃娘娘,好久不见。”明境荷本打算装作没有看见地离开,却被宗政潜一句意味不明的招呼喊得停顿住了。
宁城握着明境荷的手紧了紧,若无其事地笑道:“左丞唤朕的爱妃做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,”宗政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,“老友相见,叙叙旧罢了。”
“好了,现在叙完了吧?皇上,我们走吧。”明境荷淡淡说道,随即揽着宁城的胳膊转身走到上座。
接下来的宴席如往常一样无聊,宗政潜也再没有找茬发难。宁城悄悄替她夹菜倒酒,明境荷便打起精神回他几个浅浅的微笑。
这时宗政潜的夫人林婉似乎有些不舒服,宗政潜扶着她向皇帝告罪,说夫人身子不适,想提前退场。这时明境荷才看见,林婉衣着稍显宽大,隐隐看得见小腹微微隆起。原来是怀孕了。明境荷想。
她看着宗政潜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婉下台阶的样子,就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,不合时宜地想起过去,自己被那人抱下书案,还叽叽喳喳地说自己不是瓷娃娃,心里萌生了一阵光阴颠倒的荒谬感。物是人非,现在他也喜欢上瓷娃娃了。
今年的春节过得不如往常热闹,张灯结彩的永安城,不知怎地总给人一种压抑紧张的感觉,就好像一根隐形的巨大箭矢,在暗处指着皇城的高楼。
宗政家谋反是迟早的事。这一点,宗政潜明白,宁城也明白。只有明境荷,把暗流涌动都看在眼里,却还在心里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,觉得宗政潜的野心或许不至于此,又觉得她憋憋屈屈这么些天,老天总该赏她点安生日子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,暗处的人都在等家主宗政潜的一声令下,他却像拈在手里的蜜饯不肯吃一样,将发不发不知道在等什么。而就在参加完年关的宫宴后,宗政潜突然就下定了决心,叫暗处的人,都可以准备了。
众人如吃了颗定心丸,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划,把一切都提上了日程。
没人敢问他,他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起,在看到明境荷对着宁城笑的时候,他差一点就要控制不住暴虐的冲动了。
也就是那个时候,宗政潜心里叫嚣起了一个声音。
杀了宁城,把小荷抢回来。
士兵慌慌张张来禀告宗政家反了的事时,宁城正和明境荷坐在亭子里吃驴打滚。说是什么民间美食,巴巴地寻来找明境荷一起品尝。
听到士兵的话,明境荷愣在当场,宁城却面不改色。
明境荷看向宁城:“你……你早知道?”
“早知此事,早晚而已。”宁城微微一笑。
明境荷猛地站起来:“让我去……”
明境荷还没说完,就被好整以暇吃掉最后一口驴打滚的宁城拉住,俯身温存地吻了下去。
甜腻的糖汁交缠在两人的唇齿间,宁城不舍地放开明境荷,仍是笑着对她道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左丞造反,皇帝携全城兵力抵抗,却只是杯水车薪。
皇宫乱成一团,明境荷从宫人抢东西逃难的狂潮里救出宁城的妃嫔,又要安置又要安慰,顾不上梳理自己也乱成一团的心绪。
再见到宁城,是在皇城的城楼上。
宁城一身明黄龙袍,听到动静,回头冲她淡然一笑:“境荷,你来啦。”
那天父亲也是这样看着她,笑着说,境荷啊,你来了。
明境荷看向城下,肃杀的大军整装待发,玄甲加身的宗政潜在领头的红鬃烈马上,天选之子般的傲人风华。
明境荷嗓子一涩,冷声对下面开口道:“宗政潜,你不要当我明家无人,军营里数万兵马,只要我一声令下,他们就会杀过来。你若是现在不悬崖勒马,我定……”
“境荷,别说了。”宁城走过来,温柔地拉开她,然后自己对下面道:“宗政潜,自古成王败寇,我愿赌服输。我现在自愿退位让与你,作为交换,你不得伤害皇城中一人一犬一草一木,还有,照顾好境荷。”
宗政潜没有说话,旁边的手下冷哼一声道:“自愿退位?我们要怎么相信你?”
宁城淡淡一笑,对左右道:“拉着贵妃。”然后轻轻一跃,站到城墙之上。
“宁城你干什么?!”明境荷被下人死死拽住,只能声嘶力竭地喊着前面的人的名字。
宁城站在城墙上摇摇欲坠,却还转过身,看着明境荷浅浅一笑。
境荷,我不愿你一生所见俱是背影,所以我选择这样离开你。
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明老将军家有一个热烈不羁的姑娘,我比你了解到的更早爱上你。
对不起,我不能陪你到最后。希望你在往后的日子里,还能活得风风光光,漂漂亮亮。
“明境荷,再见。”
明境荷目之所及,那张温和得有些轻佻的笑脸还正对着她,却越来越远,那双眼那样深深地凝望她,仿佛世间芳华俱谢,只剩她一抹色彩。
城下之人,只能看见明黄身影从城墙上极速坠落,湮没于尘埃里。
一代君王,就算战败也能留个体面的死法,建文帝竟然就这样从城墙上一跃而下,死无全尸,只是为了保全他身后一宫的人,还有那个立在身侧的爱妃。说他愚蠢,说他痴情,大街小巷的谈论之声在新帝雷厉风行的新政之下,渐渐地消弥。
建文帝退位,宗政氏登基,改国号为梁。先帝后宫的旧妃被新皇宗政潜迁去太庙,独独留下了荷太妃。不仅如此,皇帝还亲自挑选了最为奢侈华丽的翊坤宫,精心装点,赐予荷太妃居住。然而,荷太妃不听任何人劝告,留在自己的钟粹宫里一步也不肯挪。
下人畏惧皇帝的手段,苦苦哀求荷太妃,可外人传着讲理好说话的荷太妃,却是在此事上,犟得像匹驯不化的烈马。最终,还是皇帝亲自到了钟粹宫。
“翊坤宫宽敞,陈设齐全,离朕的寝宫也近,你住到那,朕就能时时来看你。”宗政潜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境荷道。
“不劳皇上挂心了,哀家觉得钟粹宫挺好的,懒得挪。”明境荷抱膝坐在床榻上,淡淡答道。
宗政潜冷冷道:“是懒得挪,还是不想挪?小荷,现在不是由你想不想的问题,朕记得你是个聪明人,怎么,在宁城身边这一年,过傻了吗?”
明境荷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懒懒地放下了:“随你怎么说,总之,不挪。哀家就是死,也要烂在钟粹宫。”
宗政潜望着她良久,忽然笑起来:“好,依你,不挪便不挪。”
随后,他站起身走到门外,对着侍卫道:“把外面那片校场拆了,看着心烦。以后太妃宫里不许看见一点刀光剑影。姑娘家家的,不需要那些,赏赏书画,侍弄花草就很好。”
新帝的皇后林婉,就是出身书香门第,知书达理,世家小姐典范。明境荷觉得,也许在世人眼里,她相比林婉,简直是个又粗鲁又晦气的瘟神。
皇帝已经走了,她没有办法阻止外面乒呤乓啷砸东西的人,只是靠着自己膝盖,听着外面声响的时候,会想到宁城雇一堆刀剑师傅,在她宫门外做水陆道场的架势。戏文上说,眼看他高楼起,眼看他高楼塌。原来高楼起和高楼塌的声音,是一样的。
宗政潜后宫的妃子没有宁城多,但是个个深藏不露,背地里的勾当比宁城的后宫不知恶心上多少。宁城那些妃子,虽然争风吃醋,但总归人人都深爱着多情的皇帝,从来没有人做得太过头,惹宁城伤心。而现在这一锅,不是,这一宫妃子,明争暗斗都是要人命的狠厉。
明境荷平静地独立于各宫之外,成为了皇帝身边最诡异的妃子。封号不改,仍是先帝的太妃,却住在后妃的地方,独占一宫,吃穿用度还是六宫最好的,皇后都被她压一头。众人嫉妒愤恨,终是不敢触皇帝的逆鳞,很少有明面上的挑衅。
不过明面上没有,不代表背地里没有。明境荷纵横校场,又从一个后宫换到了另一个后宫,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识过,只不过懒得计较。争风吃醋的事太累人,以前宁城帮她挡着不让她烦心,现在宗政潜又拿威严压着,一日一日下来倒也相安无事。
可她也知道,被宗政潜留在身边,他哪会让她这么好过。
那日深夜,她熄了宫灯就寝,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搅了好梦。
堂堂大梁皇帝,又翻了她的宫墙闯了进来。
明境荷沉沉地叹了口气:“皇上,你这样让哀家很为难。”
宗政潜像是没听到她说话,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一头扎进她的怀里。他周身冲天的酒气,差点把明境荷熏得要晕过去。
明境荷忍了又忍,还是遵从本心一把将人推了出去:“皇上,请自重。”
宗政潜倒着一个趔趄,突然怒火中烧:“为什么!你为什么要这样!”
“我哪样了?”明境荷气急反笑。
“小荷,”宗政潜颠三倒四地说着,“我爱你,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?我给你建马场,建行宫,给你买敖犬,发发不是死了吗?我们再买一只,我们一起把它养大好不好?小荷,你打我,咬我,怎么样都可以,不要不理我……”
宗政潜说到最后,居然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明境荷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拍他的肩,也没有出声安慰,只等哭声小下去之后,淡淡开口说了一句话,就像一瓢凉水浇在了宗政潜的头上。
“沉粼,你究竟爱的是我,还是曾经的自己?”
钟粹宫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撞开,守夜的宫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九五至尊的皇上,从太妃的寝宫落荒而逃。
自那以后,皇帝再也没有去过荷太妃的寝宫。
宫人拜高踩低,见主如此,自然纷纷落井下石。只是明境荷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,正好,看着她的人少了,她还能拿出偷偷藏好的剑,在院子里练上大半天。过日子而已,怎么不是过呢。
改朝换代最耗国力,尽管宗政家压着风声,尽量把事情做得平稳,可风声还是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匈奴。于是,沉寂不过两年的匈奴大军,又卷土重来。
一封比一封加急的军报送进来,朝堂上争议之声不断,皇帝见无人可用,起了御驾亲征的心思,底下顿时哗然一片,纷纷道朝廷根基未稳,皇上乃一国之主,断不可意气冒险。
反对之声从太和殿吵到御书房,好不容易遣散了大臣,皇后又来了。
林婉一身软烟罗宫服,莲步轻移,还未及福身行礼,便软软地跪倒在宗政潜脚边,宛转凄切地哀求着:“皇上,就当妾身求您,万万以龙体为重,御驾亲征,实在是太危险了,妾身担心您啊!”
林婉说着就泫然欲泣了,宗政潜哪还有心思驳她骂她。正苦恼之时,外边又报,荷太妃求见。
宗政潜愣住。这么多日,明境荷还从来没主动找过他。
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,明境荷已经走了进来。
如瀑长发高高束起,窈窕的身姿套在玄甲里,不显厚重,倒全是飒爽的利落。明境荷拿着一柄银色的长剑,静静立在了他眼前。
原来她穿起玄甲,是这个样子的。宗政潜在心里飘过一句话。
明境荷看了他一眼,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抱拳的军礼。“一品将军明峥之女明境荷,自请出战,前往北境追缴匈奴。”
这回大臣们可终于能把几年前噎住的奉承说出来了。明境荷骑着马领着兵,把什么“巾帼不让须眉”都甩在了脑后,一头扑进黄沙漫漫的大漠里。日光灼人,照在她的玄甲上,只留给城墙上的宗政潜一个艳丽又孤绝的背影。
“报——!恭喜皇上,明将军已率兵击溃了秦岭的匈奴大军!”
“报——!恭喜皇上,匈奴已被击退至玉门关外!”
“报——!恭喜皇上,明将军率兵马追赶匈奴直至狼居胥山!我军大胜!”
“报……启禀皇上,明将军在返程时,遭遇一伙流窜匈奴兵偷袭,本已击败,但明将军她……为了保护手下士兵,被匈奴兵的暗箭射中心脏,最终与那匈奴兵同归于尽了。”
厮杀和喊她将军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,明境荷拼尽全力刺下最后一剑,终于力竭倒在了沙子上。
宗政潜拿着前线的军报,很久没有说话,底下报信的士兵,连哭都不敢哭得大声。
宗政潜在心里想着,明境荷,她到底是个什么人啊。
活得像个混世魔王,乖顺地嫁作人妇,又像一盏油灯一样,在战场燃尽了自己的全部。
其实当初那场仗,是他从明境荷手底下偷来的,原本他还想过,她一个姑娘家,不应该冒这样的险。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,那个位置本就是属于她的,偷来了,最后还是会还到她手上。
明峥将军的女儿,她明境荷,岂会是等闲之辈?
他觉得小荷应该字如其名,学着像荷花一样乖巧恬静,却不想,她早就活得和她的名字一样了,是他这么多年,一直错读了明境荷。
中通外直,不蔓不枝,她一生都像朵荷花一样,飞扬热烈地开着,又冷傲孤绝地独立于水面之上。
明境荷呕出一口嫣红的血,转头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剑柄。剑柄凉凉的,滑滑的,让她想起儿时和宗政潜拿一根竹竿充作大马骑着上阵杀敌的情景。
小荷总是不肯当那个弄青梅的青梅,非要自己骑竹马,还要挑最长的一根。
“我要骑最大的马上阵杀敌,到时候,我阿爹,还有你,都由我来保护。”小明境荷拍着胸脯豪气干云,骑在竹马上,真像是骑着红鬃烈马,立于万军之前。北漠蛮风撕扯过她的耳畔,带起她一头秀发,像风旗一样,猎猎作响。
(全文完)